來華醫宣人物第 02 篇
嘉約翰(John G. Kerr)
從手術刀到心靈荒原,近代西醫本土制度化與精神醫療的開路先鋒

從「醫人醫國」孫中山的早期恩師,看一位美國醫師如何用半世紀在華夏深耕西醫種子、接納最卑微的心靈
上一篇我們提到,青年時期的孫逸仙在 1886 年秋天走進廣州博濟醫院學醫,埋下了救世救民的種子。當年站在講台前、帶領孫中山探索西方醫學殿堂的靈魂人物,正是時任博濟醫院院長——嘉約翰(John Glasgow Kerr, 1824–1901)。
如果說伯駕是用柳葉刀敲開了封閉的大門,那麼嘉約翰,就是那個放下單純個人英雄光環,用近半個世紀的歲月,把醫術「制度化」、將知識「中文本土化」,甚至在晚年義無反顧走入精神疾病幽暗深谷的深耕者。
接棒拓荒者:在廢墟中重建「博濟醫院」
1854 年,剛自費城傑弗遜醫學院畢業不久的嘉約翰抵達中國。隔年(1855年),他正式接掌伯駕留下的廣州眼科醫局。然而,隨之而來的二次鴉片戰爭戰火,讓醫局毀於一旦。
嘉約翰沒有退縮。1859 年,他在廣州仁濟街購地重建,正式將機構定名為「博濟醫院」(Canton Hospital)。在主持博濟醫院的 44 年間(1855–1899,期間曾因戰亂、休假返美由華人醫師黃寬等人代理院務),這所醫院逐漸壯大成為華南最具規模的現代西醫中心:
- 累積門診約 74 萬人次、住院約 4 萬人次;
- 外科手術高達 4.8 萬至 4.9 萬例(尤其以精湛的「膀胱結石手術」聞名醫學史);
- 但嘉約翰始終強調:這些驚人的數字不是個人的功勞簿,而是中外醫療團隊共同營運的成果。
本土播種:打破師徒制,開創中文西醫教育與女醫先河
嘉約翰深知,外國宣教士的人數永遠有限,若西醫不能在華人土壤落地生根,一切終將歸於徒勞。傳統的「跟診學徒制」已經追不上時代的需要。
1866 年,嘉約翰邁出了關鍵的一步——在醫院內正式創立「醫學班」:
- 中外醫師攜手合作:他邀請第一位自愛丁堡大學留學返華的西醫黃寬醫師深度合作,由黃寬講授解剖、生理與外科,證明了現代醫學教育是中外共同建構的志業。
- 堅持漢語教學與教材編譯:他不盲從全英語教學,堅持用中文授課,並親自編譯約 34 種/卷中文醫學著述。其中《衛生要旨》更首次將公共衛生提升到「國家與社會治理責任」的高度,超越了傳統個體養生哲學。
- 打破性別藩籬:1879 年,他突破性地招收真光書院的兩位女性學生入學,開創了中國近代女性醫學高等教育的先河!
- 與孫中山的歷史交會:1886 至 1887 年間,年輕的孫中山在此短期學醫,師從嘉約翰。博濟醫學班不僅傳授人體解剖,更成了近代有志青年吸收西方科學、開闊世界視野的重要思想搖籃。
人文光輝:在無人看見的荒原,創辦中國首間精神病院「惠愛醫癲院」
如果嘉約翰的人生在博濟退休時劃下句點,他已經是名垂青史的醫界巨擘。但在古稀之年,他卻把目光投向了當時中國社會中最被遺棄、最痛苦的一群人——精神疾病患者。
在十九世紀末的中國,精神病患常被視為中邪、瘋癲、家族恥辱,甚至被鐵鍊鎖在柴房或當作治安犯拘禁。嘉約翰早在 1872 年就呼籲建立專門照護機構,但教會和醫學界長達二十年無人願意資助這項「吃力不討好」的事工。
1892 年,年近七旬的嘉約翰毅然拿出自己的畢生積蓄,自資買下廣州芳村的土地。1897 年院舍落成,1898 年 2 月 28 日正式收治第一位病人——這就是中國第一所精神病專科醫院:「惠愛醫癲院」(今廣州市惠愛醫院 / 廣州醫科大學附屬腦科醫院)。
他確立了極具革命性的人道照護三原則:
- 身分轉化:入院者是「病人」,其混亂言行是病理症狀,絕非道德過錯或罪孽。
- 場域轉化:這裡是「治療場所」,絕非監獄!院內主張溫和勸導、充分休息、熱水浴與戶外勞動,盡可能減少束縛具。
- 人格尊嚴:即便病況再嚴重,他們依然是上帝所愛、應受尊重的獨立生命。
1886 年,他更當選為博醫會(CMMA)首任會長,將一生的專業經驗毫無保留地奉獻給這片土地。1901 年,嘉約翰在廣州安息主懷,永遠長眠於他奉獻近半世紀的土地上。
走過半世紀的深耕者:留給今天醫者的三個叩問
回顧嘉約翰醫師的一生,他從未停留在「技術高超的外籍名醫」,而是選擇成為「制度的奠基者」與「弱者的守護人」。他留給身處現代社會的我們三個深刻的反思:
我們是否願意做「制度與傳承」的鋪路者?
個人的醫術再精湛,能救治的人數終有其極限;唯有建立教育制度、翻譯教材、成全在地同工(如嘉約翰之於黃寬、醫學班之於後來的醫師),善的循環才能代代相傳。
我們的專業,是否願意看見「被社會邊緣化的靈魂」?
在掌聲與資源最豐沛的外科手術之外,嘉約翰晚年選擇自掏腰包走向被社會嫌惡、鎖在暗處的精神病患。今天,在我們的專業與生活中,是否也願意把目光投向那些缺乏話語權、被忽視的弱勢群體?
如何看待人的價值與尊嚴?
無論是滿身疾病的貧民、突破傳統學醫的女性,或是失去理智的精神病患,嘉約翰始終堅信:每一個生命都有不可剝奪的尊嚴。真正的仁心,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捨,而是蹲下身來、平視每一個受苦的靈魂。
「醫道東漸奠基石,惠愛仁心植荒原。」
嘉約翰用一生的歲月,詮釋了什麼叫作深耕與成全。下一篇,我們將繼續帶您走進走遍台灣與華人土地的醫宣先驅,重溫那些熱切燃燒自己的生命足跡。
主要參考文獻
- 孔令雲、譚樹林(2016)。〈博濟醫院醫學教育述論〉,《文化雜誌》。
- William Warder Cadbury & Mary Hoxie Jones (1935). At the Point of a Lancet: One Hundred Years of the Canton Hospital, 1835–1935.
- C. C. Seldon (1935). 〈Life of John G. Kerr〉, Chinese Medical Journal.
- 〈John Glasgow Kerr (1824–1901) and cutting for the st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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