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華醫宣人物第 04 篇

合信(Benjamin Hobson)

從臨床手術到醫學譯著,十九世紀西醫本土化與解剖學的啟蒙先驅

合信(Benjamin Hobson)人物圖卡

延續伯駕用手術刀敲開中國大門的足跡,以及嘉約翰深耕醫療制度的奉獻,今天我們要認識另一位倫敦會的醫療宣教先驅——合信(Benjamin Hobson,1816–1873)。他不僅在第一線救治無數貧病交加的百姓,更深知「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憑藉著一己之力與華人學者合作,合信編譯出中國近代第一套系統性的西醫教科書,徹底翻轉了東亞的醫學與身體觀。

從倫敦高材生到接手澳門醫院

1816 年,合信出生於英國北安普頓郡,父親是一名獨立派牧師。青年時期的他在倫敦大學學院接受了系統性的現代醫學訓練,取得醫學學士(MB)學位,並成為英國皇家外科學會會員(MRCS)。

1839 年,他帶著醫療宣教的使命抵達澳門,並在不久後接手了由伯駕與雒魏林等人創立的澳門教會醫院。在澳門期間,他不分階級地醫治病患。當時有一名深陷鴉片毒癮長達七年的華人青年陳阿叢前來求診,合信不僅幫助他戒除毒癮,更將其留在身邊培養為藥房助手,展現了極大的人道關懷。在家庭方面,合信的首任妻子於 1845 年病逝,隨後他於 1847 年與首位來華新教傳教士馬禮遜(Robert Morrison)的女兒結為連理,延續了這份獻身華人社會的家族淵源。

創辦惠愛醫館:從基層施醫到外科奠基

1843 年,合信前往香港創立倫敦會醫院。面對龐大的求診人數,他深刻意識到單靠少數西方醫師根本無法滿足需求,必須建立系統性的醫學教育並將知識翻譯為中文。

1848 年,合信遷居廣州西關,創辦了著名的「金利埠惠愛醫館」。

  • 龐大的基層救援:醫館主要救治社會弱勢與窮苦病患。在八年的營運期間,診療人次高達七萬餘次。
  • 引進標準外科療法:合信在醫館內實施當時西醫標準的外科療法。他進行了包含外傷處置、骨折復位及腫瘤切除等開創性手術。
  • 奠定進階手術基礎:合信打下的外科基礎,為後來接手醫館的中國首位留英醫學博士黃寬提供了極佳的發揮舞台,讓黃寬得以在 1860 年成功實施中國首例「胚胎切除術」。

翻譯「合信醫書五種」:打破傳統身體觀的《全體新論》

合信在醫學史上最卓越的貢獻,在於他打破了西方醫術僅靠口頭傳授的局限,建立了首套系統性的中文西醫教科書體系。他邀請陳修堂、管嗣復等華人學者同撰,靈活借用中文詞彙轉譯醫學概念,確保西方醫學能以典雅的漢語呈現。

1851 年在廣州出版的《全體新論》,是中國近代第一部系統介紹西方人體解剖學與生理學的劃時代巨作。

  • 解剖圖譜與名詞首創:書中大量繪摹了英國解剖學家切塞爾登(William Cheselden)的精細圖版。合信與助手首創將此學科譯為「全體學」,並創造了如「腦氣筋」(神經)等許多沿用半世紀的醫學術語。
  • 挑戰傳統醫學認知:合信在書中明確提出「人性之靈,存乎腦也」。這從根本上挑戰了傳統中醫以「心」為思維主宰的認知。同時,他也首次將威廉·哈維(William Harvey)的血液循環理論引入中國。

此外,他還陸續出版了介紹自然科學的《博物新編》、外科的《西醫略論》、婦兒科的《婦嬰新說》以及內科的《內科新說》,並編纂《醫學英華字釋》以統一醫學術語,這批著作被後人合稱為「合信醫書五種」。

跨越國界的影響力:啟蒙晚清與日本幕末

合信的醫學譯著在中國大受歡迎,不僅民間競相翻刻,連時任兩廣總督葉名琛都極為讚賞,將書中的解剖圖版刊印於督署廣為流傳。這些書籍不僅啟發了近代「中西醫匯通派」的興起,甚至影響了日後決定赴日學醫的青年魯迅。

更驚人的是,合信的影響力跨越了國界。這些著作傳入處於幕末時期的日本後,被迅速翻刻(如日文假名加註本《全體新論》)。《博物新編》更成為日本明治初期學校教育的核心教材,極大地推動了日本蘭醫學向現代生物醫學與自然科學的轉型。

醫學與知識的播種者:留給今天醫者的三個叩問

1859 年,合信因健康因素返回英國,並於 1873 年逝世。回顧他的一生,留給我們三個深刻的反思:

我們是否願意看見「治本」的教育價值?

合信沒有沉醉於個人門診的成就,而是敏銳察覺到翻譯教材、建立醫學術語體系的重要性。知識的系統化傳承,往往比單一的手術影響更深遠。

在跨文化交流中,我們是否保有謙卑與合作的心?

合信沒有高傲地強推西方語言,而是積極邀請華人助手與文人參與編譯,靈活借用中文詞彙轉譯醫學概念,展現了極高的文化對話智慧。

我們是否相信,微小的善舉能跨越國界?

一本在廣州刻印的解剖學書籍,最終竟成為啟蒙晚清中國與幕末日本的科學基石。專業的奉獻,其影響力往往遠超我們原先的想像。

「以柳葉刀除肉體之苦,以譯筆開世代之蒙。」

合信用二十年的在華歲月,為中西醫學交流搭起了一座不朽的橋樑。下一篇,我們將繼續帶您重溫那些在醫療資源匱乏的年代裡,熱切燃燒自己的生命軌跡。

主要參考文獻

  1. 合信(Benjamin Hobson)相關歷史傳記、醫學著作與學術論文

本文首發於 Facebook 專頁「醫宣人物(來華醫療宣教歷史與傳記)」,2026.11.16。追蹤專頁 →